百日咳是由百日咳鲍特菌引起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随着百白破疫苗广泛应用，其发病率曾大幅下降。但百日咳并未消失。近几十年来，一些疫苗接种率较高的国家仍出现病例回升或局部暴发，这一现象被称为“百日咳再现”[1]。它并不等同于疫苗失效，而是免疫保护衰减、病原体变化、监测和检测能力提高以及人群接触模式改变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重新认识百日咳，需厘清三个关键问题：病例为什么再次增多，传播链中哪些人群容易被忽视，以及为什么小月龄婴儿尤其需要保护。
一、百日咳全球及我国流行现状
1. 全球多国出现疫情回升与局部暴发
全球监测资料显示，百日咳再现已涉及多个国家与地区[2]：2022年，中非共和国和南非出现百日咳暴发；2023年，俄罗斯、印度尼西亚、泰国等国家相继报告疫情；2024年，法国、德国、西班牙、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也出现病例上升或暴发。这些信息提示，百日咳正在重新进入公共卫生关注视野。
2. 我国2024年出现近年报告高峰
我国在实施计划免疫后，百日咳报告发病率由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较高水平持续下降，2013年降至较低水平；自2014年起，除2020—2021年外，报告发病总体呈上升趋势。2024年我国报告百日咳476,690例、死亡30例[3]，为近年来的报告高峰[4]。2025年报告疫情较2024年明显回落并趋于平稳[5]，但持续的病例报告仍提示，百日咳不能被简单视为“过去式”或偶发事件。
二、百日咳为什么会“再现”？
百日咳再现并非由单一原因造成，科学解读这一现象，能够帮助公众规避两类典型认知误区：一是简单将病例增多等同于疫苗防护失败，二是片面认为仅依靠疫苗或单一防控手段，即可彻底做好百日咳防控工作。
1. 免疫保护会随时间衰减
无论是自然感染还是疫苗接种，其诱导的保护力都会随时间推移而减弱[6]。2024年一项母婴配对血清学研究显示，约有97.8%的产妇和新生儿缺乏百日咳保护性抗体[7]，这使得绝大多数婴儿出生后、在接种首剂疫苗并产生保护之前，对百日咳缺乏最基础的免疫保护。
我国现行百白破疫苗免疫规划程序主要聚焦于婴幼儿时期的基础免疫及学龄期的加强免疫，但针对青少年和成人尚无常规的加强免疫安排[8][9][10]。这导致疫苗诱导的保护力随年龄增长而自然衰减后，无法得到有效补充。
2. 病原体变化与临床耐药风险
部分研究提示，近年来百日咳鲍特菌流行菌株的基因型可能发生变迁，ptxP3等基因型受到关注[7][8][9]。在治疗方面，我国百日咳鲍特菌对大环内酯类（如红霉素、阿奇霉素）的耐药形势较为严峻，相关研究显示其耐药率高达90.3%[11]。这些发现提示，当前百日咳防控面临病原体基因型变迁和抗生素耐药双重挑战。
3. 监测和检测让更多病例被发现
目前我国现行的百日咳病例报告依赖于被动监测[1]。研究显示，通过主动、系统性的社区症状监测获得的百日咳发病率，是同期被动报告的16倍至33倍[12]。主动监测的意义，在于补充常规报告的不足，帮助公共卫生部门对疫情真实规模有更接近实际的认识。
聚合酶链式反应（PCR）等核酸检测技术灵敏度较高、特异性强，应用日益广泛，使得百日咳病例的实验室确诊比例有所提高[8][9]。
4. 人群接触模式的改变可能参与报告病例波动
在新冠疫情期间，广泛采取的佩戴口罩、保持社交距离、减少聚集等非药物干预措施，在有效控制新冠病毒传播的同时，也减少了人群对百日咳鲍特菌的接触。社会接触恢复后，人际接触频率急剧回升，呼吸道病原的传播机会随之增加。但百日咳在新冠疫情之前就已被观察到再现趋势，不能将病例回升简单归因于某一特定时期的社会因素。
三、哪些人群更需要关注？
1. 小月龄婴儿是重症防控的重点
多数百日咳病例经规范治疗可恢复，但年龄越小，发生并发症、重症甚至死亡的风险越高。中国疾控中心开展的以社区为基础的主动监测研究显示，4月龄组百日咳发病率最高（1,209.5/10万）[13]。2022年我国报告百日咳病例中，0岁婴儿占31.17%，其中≤5月龄婴儿占0岁婴儿组的82.17%；重症病例中，0岁组占79.80%，重症婴儿中≤5月龄者占95%[14]。这些数据将防控重点明确指向同一群体：尚未完成基础免疫的小月龄婴儿。
百日咳发病同时会造成家庭经济负担。烟台市2017-2018年的调查显示，<1岁患儿家庭平均经济负担（11,516元）远超其他年龄组[15]，提示早期预防、及时识别和规范治疗对孩子与家庭均至关重要。
2. 青少年和成人的持续咳嗽不应被忽视
百日咳并非只发生于儿童。青少年和成人感染后，症状可能不典型，仅表现为持续咳嗽，可能未被常规监测充分识别[16]，并容易延迟就医和诊断。一项家庭传播研究显示，在292起家庭传播相关初始病例中，5-18岁学龄儿童及青少年占227例（78%）[17]。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家庭传播都由这一人群引起，但提示当家中有孕妇或小月龄婴儿时，家庭成员出现持续咳嗽应及时就医，并警惕百日咳的可能。
四、从关注到行动，防控重点有哪些？
梳理流行态势，最终须落实到防控行动。百日咳再现并不等于疫苗防控失败，也不意味着所有人群面临同等程度的风险。现阶段，更关键的是将常规免疫、临床识别、家庭防护和公共卫生监测做得更扎实、更精准。
· 按时、全程接种，若出现漏种需及时补种。对尚未完成基础免疫的小月龄婴儿，接种延迟将延长其风险窗口。
· 关注家庭和学校中的持续咳嗽。学龄期儿童、青少年和成人出现持续咳嗽，尤其家中有孕妇或婴儿时，应及时就医，并减少与婴幼儿的近距离接触。
· 提高监测和诊断敏感性。主动监测、规范实验室检测和细致询问接触史，有助于发现更多病例；诊断仍须立足于具体症状和流行病学史，避免检测指征扩大化。
· 为后续免疫策略优化积累本土证据。青少年、成人及孕妇等人群是否纳入常规加强免疫，需建立在疾病负担、疫苗可及性、安全性和成本效果等证据基础之上。
参考文献
1.中华预防医学会，中华预防医学会疫苗与免疫分会. 中国百日咳行动计划专家共识. 中华流行病学杂志,2021,42(06):955-965.
2.Mei Z, Denis M. As pertussis returns to pre-COVID19 endemicity, vaccination remains our best ally against an evolving Bordetella pertussis. Emerg Microbes Infect. 2025;14(1):2466691.
3.国家疾控局. 2024 年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 [EB/OL]. 2025-12-09. https://www.ndcpa.gov.cn/jbkzzx/c100016/common/content/content_1998217472895258624.html.
4.WHO. Pertussis reported cases and incidence [EB/OL]. [2025-1-7]. https://immunizationdata.who.int/global/wiise-detail-page/pertussis-reported-cases-and-incidence
5.国家疾控局. 2025 年 12 月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 [EB/OL]. 2026-01-09. https://www.ndcpa.gov.cn/jbkzzx/c100016/common/content/content_2009510384572469248.html.
6.黄卓英,任佳,沈思,等.全球百日咳防控现状和中国百日咳防控策略展望[J].中国疫苗和免疫,2023,29(05):606-612.
7.Chen X, Zuo W, Xu Q, et al. Pertussis seroepidemiology in mother-newborn pairs during an epidemic period in China, 2024. Vaccine. 2025;53:127081.
8.Mengyang G, Yahong H, Qinghong M, Wei S, Kaihu Y. Resurgence and atypical patterns of pertussis in China. J Infect. 2024;88(4):106140.
9.Liu Y, Yu D, Wang K, Ye Q. Global resurgence of pertussis: A perspective from China. J Infect. 2024;89(5):106289.
10.Hua CZ, He HQ, Shu Q. Resurgence of pertussis: reasons and coping strategies. World J Pediatr. 2024;20(7):639-642.
11.He B, Jia Z, Zheng F, et al. Molecular characterization and antimicrobial susceptibility for 62 isolates of Bordetella pertussis from children. Front Microbiol. 2024;15:1498638.
12.Huang H, Zhu T, Gao C, et al. Epidemiological features of pertussis resurgence based on community populations with high vaccination coverage in China. Epidemiol Infect. 2015;143(9):1950-1956.
13.Dai H, He H, Xu J, et al. Underestimated Incidence Rate of Pertussis in the Community: Results from Active Population-Based Surveillance in Yiwu, China. Microorganisms. 2024;12(11):2186.
14.张倩,吴丹,郑徽,等.中国2022年百日咳流行病学特征[J].中国疫苗和免疫,2024,30(01):34-38.
15.崔伟红,李娜,郑亚明,等.烟台市2017-2018年百日咳经济负担调查[J].中国疫苗和免疫, 2020, 26(3):4.
16.Chen Q, Wang W, Shi X, et al. Seroepidemiology of pertussis in the east of China: Estimates of incidence of infection in adolescents and adults pre- and post-COVID-19. Front Public Health. 2022;10:1054617.
17.Su Y, Dai R, Luo F, et al. Household transmission patterns and serial interval of pertussis in China. J Infect. 2024;89(6):106322.